
大靖京城,车马如龙,商贾云集,遍地皆是逐利谋生的能人异士。而在这片繁华鼎盛、藏龙卧虎的帝都之中,若论经商手腕、家底财富,无人能出仇子敏之右。他年纪轻轻便坐拥滔天富贵,凭借一身独到的商业胆识与通透的处世智慧,纵横商海数年,从未有过败绩,南北货贸、南北钱庄、坊市铺面遍布京城内外,家财累至千万贯,是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的商界第一人。世人皆叹,京城万千富商老贾,穷尽半生积攒的身家,竟不及弱冠之年的仇子敏分毫,一时之间,仇子敏的名号响彻京城,无人不艳羡其天资卓绝、气运滔天。
仇子敏不止身家显赫、才干过人,品性更是为人称道。十八岁及冠之年,他遵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迎娶了良家女子王氏为妻。王氏生得容貌清丽,性情温婉柔顺,知书达理,心性纯良,是难得的贤妻。二人成婚之后,琴瑟和鸣,相敬如宾,从无争执龃龉。平日里待人谦和,对上尽心孝顺公婆,对下善待家中仆役,待人处事周全宽厚,京中邻里亲友无不称赞,都道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,是世间难得的良善夫妻。
只是世事从无圆满,这般人人艳羡的姻缘,却藏着一桩憾事。二人成婚整整两载,恩爱无间,作息安稳,王氏却始终未有身孕。彼时民风淳朴,世人皆以开枝散叶、延续香火为重中之重,成婚两年无子嗣,在寻常人家已是一桩心事,更何况仇氏乃是豪门望族,世代绵延,最看重血脉传承。仇子敏的父母心中焦灼万分,私下里数次叮嘱儿子,催他多多上心,盼着能早日抱上孙儿,延续家业香火。
公婆的殷殷期盼与暗自忧虑,王氏尽数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她本性温婉,素来恪守妇道,久而久之,心中便攒满了愧疚与惶恐。日日暗自思忖,觉得是自己身子不争气,耽误了仇家香火,夜里常常辗转难眠,心底的郁结越来越重。可反观仇子敏,却始终淡然从容,从未有过半句苛责,更不曾流露半分不满。每每见妻子蹙眉忧心,他便温声安抚,语气坦荡柔和:“贤妻不必忧心焦虑,人生祸福子嗣,皆是天命注定。命中若是有子,晚来数年无妨,夫妻相守岁岁年年,亦是圆满;命中若是无子,终日唉声叹气、自怨自艾,也无半分益处。倒不如放宽心怀,你我好好相守,尽享人间烟火、富贵闲适,便是此生最好的光景。”
仇子敏的豁达通透,稍稍宽慰了王氏的心结,可根植心底的愧疚与遗憾,终究难以彻底消散。暮春一日,天光和煦,暖风拂庭,院中花木盛放,景致正好。王氏闲来无事,独自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休憩,眉眼淡淡,却难掩心底郁结。片刻之后,家中豢养的花猫慢悠悠踱来,卧在花丛边,温顺地俯身哺乳身下几只毛茸茸的幼猫。小猫依偎母怀,软糯亲昵,一派温情脉脉的模样。
这一幕寻常景致,落在王氏眼中,却瞬间戳中了她的满腹心事。旁人畜牲尚且能圆满繁衍,自有骨肉相伴,偏偏自己成婚两载,百般期盼,却始终未能身怀六甲,为夫君诞下子嗣。一念及此,无尽的委屈、自责与酸涩涌上心头,酸涩堵满胸腔,眼眶瞬间泛红,滚烫的泪珠再也克制不住,扑簌簌滚落而下,打湿了衣襟前的素色罗裙。她垂着头,默默拭泪,不敢出声,只恐被人瞧见,徒增笑话,更让公婆忧心。
彼时仇子敏刚在屋内小憩梦醒,醒来不见爱妻身影,心中牵挂,便起身缓步走出卧房。抬眼便见妻子独坐庭中,肩头微微颤动,抬手不停擦拭脸颊,分明是在暗自垂泪。他心中一紧,连忙快步上前,语气满是心疼,细细温言宽慰,又转头吩咐身侧婢女,速速将庭中哺乳的花猫抱走,免得再惹妻子触景伤情。
温柔的劝慰入耳,可王氏心中的郁结积攒已久,终究难以一时疏解,依旧眉眼凄楚,泪珠不止。仇子敏见惯了她温婉浅笑的模样,此刻见她郁郁寡欢、泪眼婆娑的样子,心中怜惜不已,忽然生出几分顽皮心思,想要逗她开怀。不等王氏反应,他俯身伸手,轻轻将人打横抱起。双臂稳稳托着她的腰身,低头便轻柔亲吻她的脸颊,动作温柔又缱绻。
王氏猝不及防被抱入怀中,瞬间满脸娇羞,心头的悲戚骤然散去大半,又羞又窘,连忙抬手轻推他的胸膛,眉眼低垂,不敢与他对视,细声嗔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?大白天的,庭院之中人来人往,若是被下人瞧见,成何体统,未免太过羞人!”
仇子敏抱着怀中娇妻,步伐从容,眉眼含笑,笑声清朗洒脱:“贤妻终日郁郁,紧锁眉头,我若不这般逗你开怀,你何时才能展露笑颜?我只愿我的夫人日日舒心,岁岁无忧,其余礼数规矩,皆可暂且抛开。”说罢,笑意更浓,抱着步履轻盈,转身便朝着卧房走去。
王氏脸颊绯红,双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,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,依旧小声阻拦:“快放我下来,白日宣嬉,实在不妥!”
仇子敏垂眸望着怀中娇羞动人的妻子,眼底满是温柔笑意,带着几分戏谑的坏气,低声笑道:“不妥?你且猜猜,我今日要做什么?自然是好好宽慰我的贤妻……”话音未落,笑声温润,已然踏入卧房之中。
他小心翼翼将王氏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之上,俯身凑近,正欲抬手解开衣襟,瞬息之间,毫无征兆地闷哼一声,“哎呦”一声痛呼骤然出口。下一瞬,他猛地侧身,死死捂住自己的腰侧左方,身形僵直,方才的温柔笑意瞬间消散殆尽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楚。
王氏初时只当他是故意捉弄,惯常逗趣,便故作淡然,偏过头不去看他,想着片刻他便会恢复如常。可不过数息,耳边的痛呼愈发凄厉,断断续续,气息微弱,带着难以掩饰的剧痛,全然不似平日玩笑作假。她心头骤然一慌,方才的娇羞缱绻尽数褪去,连忙转头望去,只见仇子敏浑身僵直,额头上、脸颊上布满豆大的冷汗,顺着下颌不断滚落,脸色惨白如纸,毫无半点血色,眉头紧紧拧起,五官因极致的疼痛扭曲在一起,分明是承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,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细碎。
王氏彻底慌了心神,心头惶恐不已,再也顾不得儿女情长,连忙起身追问他伤势缘由,可仇子敏痛得牙关紧咬,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能勉强发出细碎的痛哼。见此情形,王氏不敢耽搁,连忙快步冲出卧房,高声唤来婢女,急声告知夫君突发急症、痛不欲生,命她速速去城中请郎中前来诊治,片刻不得耽误。
婢女不敢懈怠,飞奔而出,不多时便请来了城中一位资深郎中。老郎中匆匆入府,仔细查看仇子敏的面色神态,静心搭脉诊息,反复询问发病缘由与身体感受,沉吟许久,终究眉头紧锁,连连摇头,对着王氏拱手长叹:“夫人恕罪,老朽医术浅薄,从未见过此等怪症,实在无能为力,还请夫人另请高明,切莫耽误了公子病情。”言罢,收拾药箱,匆匆告辞离去。
一位郎中束手无策,王氏心中更慌,却从未放弃,当即取出重金,命府中下人分头出动,遍请京城数位顶尖名医,只求能救夫君性命。消息很快传开,仇子敏突发怪病的消息传入二老耳中,仇父仇母心急如焚,匆匆赶来卧房,看着爱子痛苦不堪的模样,二老心疼不已,整日守在床边,愁眉不展,泪眼婆娑。
短短一日之间,三位京城素有盛名的名医先后登门诊治,皆是细细诊脉、反复研讨,彼此切磋斟酌病情,可最终无一例外,尽皆摇头叹息,无人能辨病症根源,更无施治之法。这般诡异怪病,一众名医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,终究只能束手无策,纷纷告辞离去。
眼见名医尽数无功而返,仇父万般无奈之下,便提议让王氏张贴重金求医榜文,悬以千两白银厚酬,广招天下能人异士、隐世名医,但凡能治好仇子敏怪病者,重金相赠,绝不食言。榜文一出,京城内外闻讯而动,无数游走名医、江湖郎中,甚至早已辞官归隐的前朝御医,皆纷纷登门一试。可接连数日,数十位医者轮番诊治,用尽毕生所学,依旧无人能探明病因,更无法缓解仇子敏的半分痛楚。
短短三日光阴,昔日身姿挺拔、丰神俊朗的仇子敏,被这场无名怪病折磨得形销骨立、憔悴不堪。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,身形单薄孱弱,双目黯淡无神,整日被剧痛缠绕,寝食难安。他自知大限将至,天命难违,心中早已了然通透,不再执着于求生,唯一放不下的,便是年迈的父母与年少的妻子。
趁着神志尚且清明,仇子敏强撑着残存的力气,紧紧握住王氏微凉的双手,眼底满是不舍与愧疚,泪水无声滑落,声音虚弱沙哑,字字泣血:“贤妻,我自知命数已尽,此番定然熬不过去了。我这一生,得父母养育,得你相伴,已然无憾。如今我唯一牵挂,便是年迈双亲与年少的你。我去之后,你万万不可为我守寡终身,你尚且年轻,余生漫漫,当寻一户良善人家,再嫁良缘,安稳度日。如此一来,我父母虽失独子,却也能得人照料,晚年老有所依,你亦不会孤苦伶仃、孑然一生。这般,我便是九泉之下,也能明目安心了。”
嘱托完毕,仇子敏强忍周身剧痛,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形,向着床前的父母磕头谢恩,报答养育之恩。可他身体早已油尽灯枯,气力全无,头颅堪堪低下,便浑身一颤,骤然撒手人寰,眼眸缓缓闭合,就此离世。
独子骤然离世,白发人送黑发人,仇氏二老看着爱子冰冷憔悴的面容,瞬间崩溃大哭,瘫软在地,悲痛欲绝,整个府邸被浓重的悲戚笼罩。王氏目睹夫君离世、二老痛哭的凄惨模样,心中纵然痛彻心扉、肝肠寸断,却死死咬紧牙关,强忍翻涌的悲痛。她知晓家中骤然失主,二老年迈体弱,再也经不起半分波折,自己便是家中唯一的支撑。于是她收敛泪眼,强定心神,有条不紊地安排下人悉心照料悲痛过度的公婆,又亲自统筹调度,规整礼仪,为夫君筹备丧事,一举一动沉稳有度,尽显坚韧。
丧事隆重办结,昔日热闹温馨的仇府,瞬间变得冷清寂寥。此后,王氏便一心侍奉公婆,晨昏定省,悉心照料二老起居,守着偌大的宅院安稳度日。可二老痛失唯一爱子,心中悲恸郁结难以疏解,日日思念爱子,夜夜暗自垂泪,忧伤过度,心神俱损,身体一日不如一日。短短一年光景,两位年未及半百、素来康健的老人,终究抵不过思子之痛,相继染病离世。
二老临终之前,依旧记挂着儿媳的余生,躺在病榻上,握着王氏的手,再三叮嘱,语气温柔恳切:“我儿,你性子温婉,心地良善,此生不该被困在这一方宅院之中。我夫妇二人离世后,世间再无牵绊,你切莫为了世俗名节、贞洁虚名,苦守空闺、蹉跎余生。待我们离去,你便放下过往,寻一户真心待你的好人家,安稳过完余生,切莫辜负自己。”二老字字真心,句句肺腑,听得王氏泣不成声,满心悲戚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含泪点头,将二老的嘱托默默记在心中。
公婆落幕离世,偌大的仇府,终究只剩下王氏一人孑然一身。她年轻貌美、品性贤良,又手握仇家丰厚家产,无牵无挂,一时间成了京城诸多人家争相求取的良缘。数月之间,上门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,踏破了仇府门槛。前来提亲者不乏家世优渥的富家公子、寒窗苦读的儒雅书生、仕途可期的官家子弟,人人看似品貌端正、家世显赫。王氏的娘家人也频频上门劝说,劝她趁着年轻貌美、家底丰厚,早日再觅良缘,甚至主动为她筛选合适的婚配之人,劝她招夫持家,安稳度日。
可面对络绎不绝的提亲者,王氏始终淡然处之,一一婉拒,从未动心。每有宾客登门,她便隔帘静看,默默观察来人品性心性。久而久之,她心中愈发清明,这些看似光鲜体面的求亲之人,眼底藏不住的皆是贪婪与欲望。有人贪图她的绝世容貌,有人觊觎她的万贯家财,人人心怀目的,功利尽显,眼神之中的急切与贪欲几乎溢于言表,无一人是真心相待、赤诚相守。这般虚妄功利的情意,王氏半点也看不上,更不愿托付余生。
屡屡被拒之后,不少求亲者渐渐失去耐心,褪去了最初的斯文体面,心性愈发浮躁狭隘。他们日日徘徊在仇府街巷附近,迟迟不肯离去,甚至待到深夜依旧流连不去,窥探宅院动静。王氏独居深宅,府中无男丁主事,心中深知处境凶险。若不是仇家昔日名望尚在,府中仆役众多、守备周全,这些心怀不轨之人,恐怕早已铤而走险、上门滋事。彼时的她,心中满是惶恐,日日警惕,却又无计可施,只盼能有一人,真心相待,为她守住这一方宅院,护她一世安稳。
一日午后,天光晴好,府中仆役尽数被派去打理城外商铺生意,宅院之中人丁稀少,格外清静。王氏闲来无事,独自在庭院花圃中打理花草,俯身修剪枝叶、清扫落花,悠然静心。正当她俯身打理花枝之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。
婢女上前开门,只见门外立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。他皮肤黝黑,面容朴实,脸上错落分布着几颗麻子,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,肩头背着一个破旧布包,身形结实挺拔,一看便是常年劳作、出身贫寒的市井匠人,眉眼之间无半分浮华功利,只剩质朴敦厚。
男子态度谦和有礼,对着婢女拱手施礼,声音低沉温和:“小人行路至此,路途燥热,口干舌燥,冒昧打扰,想讨一口清水解渴,还望行个方便。”
婢女心善,当即应允,连忙转身入内,端出一碗清水递与他。男子接过水碗,仰头缓缓饮下,举止从容得体,无半分粗鄙鲁莽。饮水过后,他抬眼望见庭院中俯身弄花的王氏,又细细打量院中长势参差的花草,主动开口提醒:“夫人这般养护花草略有不妥,此处花木多怕涝耐旱,浇水过勤、水量过多,根系容易积水腐烂,反倒会枝叶萎靡、难以繁盛。”
王氏闻言心中一动,暗自诧异。她素来喜爱花草,夫君离世之后,打理花圃更是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,日日悉心照料,却始终不得章法,花木长势平平。眼前这朴素男子,一眼便看出问题所在,显然是懂花护花的行家。她当即起身,温声开口,恳请男子帮忙修整花圃。
男子也不推辞,坦然应允,转身走入院中,手法娴熟利落,分辨花木品类,修剪残枝败叶,疏松盆土泥土,调整浇水频次,一举一动专业细致,有条不紊。不多时,便将整院花草打理得焕然一新。修整完毕后,他又细细叮嘱王氏,何种花木需日日轻浇,何种花木需勤剪枝丫,何种花木喜阴避阳,何种花木喜光耐旱,条理清晰,面面俱到。交代完毕,男子拱手告辞,转身从容离去。
自男子打理过后,院中的花草长势一日胜过一日,不过旬月,便枝繁叶茂、花团锦簇,花色艳丽饱满,生机盎然,远比往日繁盛多姿。婢女日日照看,见此情景连连称奇,心中满是赞叹,王氏看在眼里,心中亦是欢喜不已,暗暗记下了那位朴实的种花人。
无巧不成书,数日之后,王氏闲来观花,忽然发现院中几株盛放的花枝莫名蔫垂,叶片泛黄,毫无生机,任凭如何浇水养护,都不见好转。她与婢女对着萎靡的花枝细细查看,却始终找不出症结所在,束手无策。正当二人蹙眉疑惑之际,那名粗布麻衣的男子竟再次从府门路过。
婢女眼尖,当即认出对方,连忙快步上前唤住他,恳请他入府帮忙查看花枝症结。男子闻声止步,坦然入院,俯身细细查看花木根系与盆土,片刻便找出缘由,从容对症修整,不过片刻便解决了问题,又细细叮嘱后续养护要点,直言此后花木定然安稳繁盛,再无萎靡之态。
婢女见状,心中欢喜,当即对着王氏提议:“夫人,咱们府中无人通晓养花护花之道,好好的花木常常养护不当,白白折损生机。这位先生精通花木养护,手艺绝佳,性子又敦厚老实,不如将他留在府中,专职打理庭院花圃,日后夫人也能日日观赏繁花盛景,岂不两全其美?”
王氏本就感念他的悉心相助,又偏爱花木景致,听闻此言,正中下怀,当即点头应允。她客气留住男子,细细攀谈询问,方才知晓此人名为易支禅,家住京城城外村落,无亲无故,孑然一身,常年靠走街串巷做短工、打理花木为生,至今仍是孤身一人,未曾娶妻。其人身世清贫,无家世依仗,无钱财傍身,性子却沉稳敦厚、踏实本分,待人赤诚,不卑不亢。
自此,易支禅便留在仇府,专职打理庭院花草。他做事勤恳细致,每日准时打理花圃,松土、浇水、修枝、除虫,事事尽心尽力,将满院花木照料得四季常青、岁岁盛放,从未有过半分懈怠。王氏自夫君、公婆离世后,满心孤寂,无人倾诉,满院繁花便成了她唯一的精神慰藉。日日看花、护花,与打理花木的易支禅朝夕相对,二人交集日渐增多,相处愈发熟稔。
易支禅性子温和沉静,待人温柔体贴,不善言辞却事事上心,从无半分功利算计,更不会因王氏身家丰厚刻意奉承,也不会因自己身份低微妄自菲薄。这般纯粹踏实的品性,渐渐温暖了王氏孤寂清冷的心房。日复一日的相处中,王氏悄然对这个质朴敦厚的种花人动了真心,尘封许久的情意,悄然破土萌芽。
夜深人静之时,她常常入梦,梦里自己化作一枝清雅繁花,亭亭立于庭院之中,而易支禅便俯身花前,温柔轻抚花枝,小心翼翼呵护温存,甚至俯身轻吻花瓣,温柔缱绻,岁月静好。一次次温柔梦境,让她愈发贪恋这份安稳温情,对易支禅的情意愈发深沉。
女儿家的脉脉情意,细腻温柔,藏不住半分痕迹。易支禅心思细腻,早已察觉王氏的心意。她待他愈发温和亲近,常常主动搭话闲谈,眉眼之间满是温柔笑意,眼神澄澈真挚,毫无世俗门第偏见,待他平等尊重,满心赤诚。久而久之,易支禅亦心生爱慕,沦陷在这份纯粹真挚的情意之中。
一个月色温柔的夜晚,庭院繁花盛放,晚风轻柔,星光璀璨。二人相对而立,满目皆是彼此,积攒日久的情意再也克制不住,天雷地火,双向奔赴,紧紧相拥,吐露心声,自此私定终身,仿若世间寻常夫妻,温存缱绻。夜深相拥之时,王氏偶然发觉,易支禅的后背之上,亦错落分布着数颗麻子,只是她心生爱慕,全然不以为意,只当是寻常肤质印记,从未放在心上。二人悄悄约定,待寻得合适时机,便光明正大置办婚事,结为真正夫妻,相守余生。
平静温馨的日子悄然过了许久,一日,易支禅外出采买花木种子与杂物,归来之时,神色慌张,步履匆匆,满脸皆是惊惧忐忑。他快步找到王氏,语气急切凝重,再三叮嘱:“贤妻,你切记,片刻之后若有道士登门,询问我的下落,你便说我外出未归,绝不在家,千万如实应答,切莫隐瞒出错,此事关乎我性命,切记切记!”
嘱托完毕,他来不及多做解释,便匆匆闪身躲入内室,屏息隐匿,不敢出声。王氏见状满心疑惑,不知缘由,却也谨记他的叮嘱,静心等候。
果然不出易支禅所料,片刻之后,一位四十余岁的青衣道士缓步登门。道士仙风道骨,神色清冷,目光锐利,一眼望见帘后的王氏,便开门见山,声音清朗笃定:“夫人不必遮掩隐瞒,速速交出家中之人,你的枕边夫君,并非凡人,乃是一只蛤蟆精修炼成形。”
王氏闻言心头巨震,瞬间脸色发白,当即厉声反驳,眼神坚定:“道长休得胡言乱语!我夫君老实本分、心性良善,勤恳踏实,绝非妖邪之辈,道长切莫凭空污蔑好人!”
道士神色淡然,不慌不忙,缓缓道出真相:“夫人若是不信,可细细回想,你夫君面容之上,是否有三颗麻子?后背之上,是否错落排布七颗麻子,且七颗麻子规整排布,形似玉勺之状?世间凡人,怎会有这般奇特印记?贫道实话告知于你,他并非凡间精怪,乃是月宫蟾蜍,得道修行,私自下凡历劫。”
王氏浑身一震,脑海中瞬间浮现易支禅脸上、后背的麻子印记,与道士所言分毫不差,一时之间心神俱震,怔怔立在原地,茫然无措。不等她回过神来,道士已然跨步入内,径直冲入卧房,将躲藏在内的易支禅一把抓出,力道沉稳,不容挣脱。
“夫人至今不醒?”道士望着神色惶然的王氏,指着易支禅,字字清晰,“他名唤易支禅,便是最好的佐证!易支禅,谐音一只蟾蜍,便是他与生俱来的真身道号!”言罢,道士抬手取出怀中一面光洁照妖镜,镜面灵光流转,对着易支禅轻轻一照。镜中光影变幻,人间布衣男子的身形骤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体型硕大、通体莹润的月宫蟾蜍,样貌清晰可见,分毫毕现。
亲眼目睹真身异象,王氏心头翻涌的震惊过后,没有半分恐惧,反而生出一股孤勇执念。她历经丧夫丧亲之痛,尝尽人间冷暖,看透世人功利贪婪,唯有易支禅,待她真心实意,护她岁月安稳,不贪她容貌,不图她钱财,唯有赤诚真心,温柔相伴。这份情意,胜过世间无数凡夫俗子的虚情假意。
她抬眸直视道士,眼神坚定,语气铿锵,毫无半分退缩畏惧:“道长,我与他相知相守,真心相待,情意赤诚,天地可鉴。世间凡人,多贪财色名利,人心险恶,功利缠身。可他身为异类,却待我万般温柔,赤诚坦荡,从未害我、欺我、负我。我不求夫君身份凡圣,不问真身是人是妖,只求一世真心相伴。纵他是妖,我亦此生不悔,执意相守!”
一旁的易支禅听闻此言,眼底泪光流转,满心动容,对着道士轻叹出声,声音带着千年孤寂的落寞:“道长身居仙位,知晓天庭荣华,却不知月宫千年苦寒,孤寂无边。嫦娥仙子尚有玉兔相伴,吴刚伐木尚有桂树为邻,唯独我,千年独居月宫,无友无伴,无依无靠,岁岁年年,只剩无边孤寂。我私自下凡,只为一睹人间烟火,寻一份真心温情。直至遇见她,我方知晓,人间情爱,温柔缱绻,岁岁相守,便是世间最好的圆满。这般温暖,是月宫万年清寒,永远换不来的。”
言罢,二人四目相对,眼底皆是深情与执念,随后一同朝着道士躬身拱手,异口同声,语气决绝:“我二人此生认定彼此,若天道不容、道法难容,我等情愿生死相随,共赴黄泉,只求道长成全你我这段情缘!”
道士望着二人赤诚真挚、生死与共的模样,神色微动,眼底的清冷凛然渐渐褪去,化作一声幽幽长叹。世间情爱最是动人,亦最是难解,这般至死不渝的真心,终究撼动了道门清规。
良久,道士缓缓颔首,松口应允:“罢了罢了,念你二人情根深种、真心赤诚,贫道便破例成全这段人妖情缘。蛤蟆精,你私自下凡,本应追责问罪,如今贫道饶你此番过错。但你需谨记,人间岁月转瞬即逝,四十五年后,你妻子阳寿穷尽、安然病逝之时,贫道定会亲自前来寻你,届时你必须放下人间执念,随我返回天庭月宫,复归本位,不得有误。”
易支禅闻言大喜过望,满心感激,又满心顾虑,连忙拱手问道:“多谢道长成全恩情!只是弟子私自下凡,违逆天规,道长为我徇私周全,若是天帝知晓,道长岂不是要遭受天谴责罚?弟子心中不安。”
道士闻言淡然一笑,拂袖轻摇,语气从容洒脱:“人间四十五年,于天道而言,不过仙界短短一月半旬,转瞬即逝,微不足道。贫道只需回天庭略作搪塞,敷衍禀报,便可遮掩此事,无伤大雅,这般变通,贫道早已熟稔,无需你忧心。”
话音刚落,道士骤然抬眸,望向天际东南方向,眸光凌厉,神色肃然。手中洁白拂尘凌空一挥,拂尘瞬间化作一柄寒光凛冽的三尖两刃刀,破空有声。只听他一声大喝:“妖精休走!”话音未落,身形凌空而起,转瞬便消失在天际云海之中,奔赴天庭复命,只留满院繁花,一对情深之人,静守人间岁岁年年。
